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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末年初故乡行

时间:2018年08月01日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收藏此文 【字体:

壮观!蔚为壮观!几十亿人次地南来北往,东奔西跑,进行交错式大迁徙的“春运”大军,都为了这一天。这一天神圣!吉祥!福气!小孩、大人、老人,满怀希冀地走进这一天。

    过大年啦!人们欢呼!人们喜庆!人们祝福、人们祈祷:幸福!平安!安康!

   我毫不例外,提前个把礼拜就在做功课,作盘算。虽然不能像歌词里唱的那样:“常回家看看……”但总还得好好地做个年终总结,以表孝心。

  老家在湘北,由江河湖水冲击泥沙淤积而形成的地方。那里没有山,当地人把坟墓也叫坟山;尽是水,开门见水。

  从北往南的河流,划成面积大小不等的垸子。垸内蜘蛛似的沟渠和塘坝,构成了这水乡泽国的魚米之乡。

  我家是贫雇农,本应是根红苗正,正当道的成分底子,但因父母双双在“文革”中受到批判,曾一段时间在当地连“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”还不如。没有名气。

  我是父母的秋瓜满崽,是家庭的希望。

  我也做好了打翻身仗的思想准备,也有点儒家老思想在作怪:父母在,儿郎不应远行。

  当家里穷得饿死老鼠、我常年四季一条粗布裤子夹在袴里的时侯,心里那点决心早已被现实摧残和消蚀得差不多了。

  尤其是我父亲,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两难相遇,取其轻。加上我又是块读书的料子。

  于是,我父亲咬着牙,噙着眼泪,言不由衷很愧疚地对我说:“崽呀!人不出门身不贵。到外面去闯闯,去看看,走得越远越好。能不能发达,就看你的造化。这个家由我来死守,我就不相信它就不天亮啦!”

  眼前这辆崭新的车,是妻子和孩子,积极建议专为我们回家方便置办的。年年为了车票、机票,挤来挤去,搞得筋斗翻滾。消耗了精力,浪费了时间,还来去不自由。

  现在好了,说走就走。驾着我的宝贝车,神气十足地朝老家奔去。

  老家,那是我们丢胞衣罐子的地方,承载着、记录着这方土地上大大小小的故事。

  家乡,情始终未了,在每个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。尽管很多人的父母已作古,但他们的心中总装着那块土地。

  家乡这块巨大的磁铁,神奇的吸引力,把远近的游子聚集在怀里,记惦着那大大小小的故事;细数着家乡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谁不说家乡好啊!谁又不想看家乡的变化喽!

  我悠然自得,放心大胆地踩着油门,悠之,然之。

  老婆在一旁提醒:“不能完全依靠脑子的记忋和汽车导航,现在变化太快了,要仔细观看指示标志。”

  我不以为然地说:“你放心咯!那里的一草一木,一水一土,我都清楚得了如指掌,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还得意地告诉她:“记路,要记标志性的东西。家在垸堤上,是砂石路。离家不远有个高高的烟囱。”

  嘴上是这样说,心里也是有点谱。我曾当着妻子和孩子的面,拍着胸说:“我是家乡的活地图。”但是,以防万一,我还是下载了最新版本的卫星导航。人脑加电脑双保险,应该不会出错。

  说话间,导航指示走右边的一条很宽的柏油路。我下意识的想:趁大路发财,是好事。接着又指示我,转向左边的一水泥路,走着、走着,一不留神我们来到了一条弯曲的湖堤上。放眼看去,偌大的湖泊。乌蓬船,间或游艇,在湖面上游来荡去。堤上,游人如织。我意识到,是不是我小时候听说过的西湖啊。但又觉得不对。东湖西湖早就被改造成稻田了。面前的场景,搞得我丈二和尚——有点摸不着头脑,不知东南西北。

  坐在后座上等待下车的妻子埋怨道:“你莫七弄八弄,不说吃年饭,恐怕连洗锅水都会喝不上啦。还吹牛是活地图,我看你还是个活鬼嘞!”

 “今天是大年三十,讲点好话好啵!你也莫七尼八里,东扯胡芦西扯叶,看你伤神啵!”妻子的话点中了我的血仓。无奈之下,我只能仓促反击。但,眼前迫在眉睫的问题,是如何圆场?

    情急之下,我想起老班子说过的一句老话:“鼻子底下就是路。”

    虽然到处都是人,但都是到此来旅游和休闲的外地人。我灵机一动,跑步追上那位举旗的地陪。“请问导游小姐。王家冲怎么走呀?”

    她瞪大眼睛,大声笑着回答:“这里就是王家村呢!”扭头就带队走了。

    我木的,真是碰到了神!等我运清白神,她们已走得老远老远的啦。

    我将车开到“湖香”农家乐。我们一家刚一下车,就被迎宾小姐不由分说地簇拥进大厅,十分客气地问:“你们是来玩?是吃饭?还是住宿呢?”

    “我要找你们老板。”

    迎宾小姐一听,愣了一下,以为是来找麻纱的游客。

    她麻起胆子问:“我能为你们效劳吗?”

    “你是本地人吗?”

    “我是,又不是……。”

    正好这时走来一位身体壮健,面膛黝黑,年近花甲的人问:“什么事啊?”

    “他们要找……”

    我立即抢上前:“老板!不好意识,我们是想问‘王家冲怎么走?’”

    “喔!算你问中人啦。问到我饭碗里来哒。我是这地方现代板的活地图……”

    妻子听到这话,心里暗想:这地方的人,都有吹牛皮的种啊!

    “不是我吹牛皮:天上的知道一半;地上的全知道。东湖的王家冲,西湖的王家村,很早以前原本是一家人,后因闹矛盾,各居西东。看样子你是王家的后人咯?”

    “嗯!”

    “小老弟呀,这地方一天一个样,你走反了边。”

    后来一路上导航尽跟我扯皮。导航指的路我感觉明显不对,我走的路导航又说错了。我干脆把导航拍死。像移瘫子轿一样,走一截问一截。

    经过一段减速板路,车一震,把导航又激活了。

    导航指引:“前面两百米左转弯。”

    我感觉方向是对的,但路面应该是砂石路,不是水泥路。

    这次我还是照导航指的路走了。导航又讲:“前面限速路段,限速40公里。前方300米处有电子摄像头。”

    “喔嚯!乡里也安装了电子探头啊!”

    沿堤走了一段:“前方500米处是高烟囱特种养殖场。”

    高高的烟囱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高大的广告牌。上面画着乌龟、脚魚〔甲鱼〕、小龙虾、泥鳅、鳝魚,非常醒目,隔老远就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   导航存不下半句隔夜话。“前方500米处有‘一棵树特色酒家。’”

    我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,终于快到家啦。

    那树,是我和同学刚上初中时栽下的一棵水杉。如今,粗壮、笔直、挺拔,直插蓝天,成了这带标志性的地标。我同学将它注册成酒家名。

    不容易,真不容易!人说祖国建设日新月异,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如此快,快得,眨不得一下眼睛。回趟老家像进了八卦阵。

    到家了,真的到家了。

    “叭、叭、叭”

    没有人。我下车一看,铁将军把守。

    莫非……?难道……?

    小孩躲在妻子身后,“格、格”地笑。妻子面显愠色望着我:“我说的话,你硬是不信。叫你出发的时候要与家里联系。你说:‘多此一举’。这下好啦,以为不可能那就有可能,这不就兑现了嘛!还站在这里莫非,莫非个屁。”

    “你能文明点吧?”

    “我再文明,能进门吗?”

    “我这不是在打电话嘛!”

    “不听老婆言,吃亏在眼前!”

    “应该是老人言。”

    “你就是个死呆板!”

    隔着院子不锈钢的栅栏,房屋的大门,一次又一次的电话铃声,不停地响起。一次又一次的被提示:无人接听!无情地搯断。以前根本没有这种现象。

    我不敢推测,不敢想象,脑子一片空白。心脏“突、突”地跳起来。

    一样不顺,样样不顺;一步跟不上,步步跟不上。

    往年父母虽然口头上说:“你们工作忙,就不要回家了,在哪里过年都是过年。”

    但每年母亲都是按时按点,站在村口那个老地方,手搭凉棚眺望远方的来人!

    突然,有人从背后拍着我的肩膀,并“哈、哈”大笑。

    “关在门外吧!你各久八久不回趟家,门能开吗?”

    回头一看,是我从小一块长大的光屁股朋友。脸上的愁云立刻消散。

    “伯伯不在家啊?”朋友问。

    “不在家,电话也不接。”我回答。

    “他不在家,又怎么能接电话呢?”朋友说。

    我有点埋怨的口气说:“他不是有个小灵通吗?”

    朋友“嘿、嘿……,”笑得喘不过气来。

    “可怜的王老板啊,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喽?还有谁用‘小灵通’‘大灵通’啰!你老爸用的是智能手机嘞。”

    我迫不急待的问手机号码 。

    “你莫急,我记不太清楚,但可以用微信跟老人家联系。”

    “啊!”我張开嘴,吃惊不小。他们也用上了微信。这五年的变化是多么的大啊!

    通过联系,父亲母亲都在“在水一方”农家乐,参加全村人自发组织的乡村振兴暨旅游开发创新经验交流大会。大会后全村人集体吃年夜饭。

    父亲叫我把车停院子的车库里。院门密码:5318。

    家里大门,“滴”一声,收到来人信息。我把食指按上,大门开了。

    然后,我点击微信图,打开导航,两张图的指向一模一样。

    我们一家人行走在我儿时戏嬉和曾劳作过的土地上,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那股泥土散发出的泥香味。陌生的是,这片土地发生的变化,看得我眼花缭乱。从未见到过如此大的变化。深深感觉到:农民兄弟们得到了第二次解放。记忋中的那些故事,只能飘浮在闲来的回想里。

    我边走边看,竭力想寻找过去的旧址旧貌,但一切都已成过去式,变化了。过去和现在怎么也对不上卯榫。完全旧貌换新颜。

    小孩永远不会规规矩矩走路,老老实实的看,东奔西跑。一会儿问这是什么?一会儿问那是什么?见到什么都很新鲜,都好好玩。玩得满脸红嘟嘟的,头发里都冒热气。玩得不亦乐乎。就像我们过去乡里细伢子进了城一样,感到一切都很新鲜,都很美好!所不同之处:我们是老老实实,规规矩矩,死舍不得,以致于搞出了包子烫了背的笑话。

    妻子,这下完完全全像小孩子一样。忙得手忙脚乱,一会儿玩自拍,一会儿照景物,见到什么都要照,照得手机没电了,赶快拿出充电宝接上。

    她走下台阶,来到沟渠的风光带上,沟渠中的水清彻见底。水底有两条小鱼自由自在地摇摆着尾巴,似乎在摆一个pose。稍前面一点,有一群极小极小的小魚,在水面浮游。

    妻子用手势悄悄地把我和小孩叫拢,来观赏这群小鱼。这群小鱼好像在听谁指挥,很有秩序地游动。游得很慢很慢,慢得太悠闲了。

    我说:“这鱼叫‘千年佬’,再怎么长也只能长这么大。”

    突然,小孩用一颗石子砸向鱼群,鱼儿一飙,向四处散去。引得我们仰面大笑,笑得那样开心。尤其是妻子,笑得那样灿烂,笑得童心再现。

    我说:“老婆,你这一笑,你年轻了十岁。”

    “是吗?我再笑一下,那就该回幼儿园啦!老公,我们以后凡是放假都回老家好吧?”

    她讨好似的一笑。

    “好啊!我是猫儿上板壁巴拢不得。”我非常爽快地回答。“只要你愿意,休息就帶你来。”

    “不!我要带我的姐妹们都来玩,这里真好玩。”

    说实在的,老婆的脸上,由阴转晴,到现在充满阳光的一笑,真是难为了她。她是大城市生,大城市长。一张漂亮脸,一副好身材。下嫁到泥腿杆出身的我,她没有讲过半句多余的话。只要一谈到回老家,她就愁眉不展,左右为难。

    记得我们结婚后第一次回老家过年,经过一路车船周转和十几公里的烂泥巴路。这十几公里路,晴天是“扬灰路”,下雨是“水泥路。”走烂泥巴路费死劲,人扯鞋子一下,烂泥巴路扯人一下,脚下像有个吸盘,一不小心鞋子就被扯掉。好不容易回家的战斗终于结束,收捡好东西美美地睡上几个小时,就好起床吃年饭。刚睡到鸡叫头遍,我就被鞭炮声惊醒,睁开眼一看,妻子坐床边抽泣。说是床,实际上是几块木板搭成的。睡在床上,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。

    妻子不是因为家境而哭,而是因为身上、脸上,起了红疱,慢慢变成了红疙瘩,疼痒难忍。

    到医院一看,医生说:“这是卫生条件极差,造成皮肤过敏产生的皮疹。”

    还有一次,清明节回家挂坟〔扫墓〕。

    妻子身披一件风衣,脚穿一双高腰皮靴,走在路上。那些闻信赌在路旁的婆婆佬佬、姑娘大姐、细伢子、细妹子,边看边议论:“各个堂客们喽,真会拽臭味,各大的太阳,她还穿件雨衣和深桶子套鞋。真是个怪里怪气的怪物!”气得妻子低头就跑。

    后来我们有了小孩,我更是不敢提及此事,以致有几年回老家,我是“野老倌拜年——打单吊。”

    妻子对我老家的印象,由贫穷、落后、闭塞,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。她得意地从手机中,随意翻出几张照片,说:“要发给朋友圈。”说:“这里太美了,太有吸引力了。”

    第一张是我们走的这条道路的左侧,两排水桶粗的水杉,笔直、坚挺、整齐划一,像列队欢迎的士兵,一直延伸到道路的尽头;第二张是水渠对岸,那一字排开,整浩明放,各具特色,各具个性的楼房。房前有一群和平鸽,迈着萌步像是在觅食或嬉戏;第三张是道路右侧,像海浪起伏似的塑料大棚,棚子的大小,间距,规矩统一,棚前的标牌标明品种品名,镜头最近是一棚草莓;接着是一块若大的油菜地,虽然是过年天,油菜生长得还是一片绿色;再接着一片莲藕鱼塘。……

    她说:“这边风景独好。值得一玩。”

    我们边走,边玩,边拍,不知不觉来到“水府广场。”广场依托东湖这一泓湖水。在水里面做文章,在特产特色上下功夫。靠岸广场周边,吃、住、玩一条龙。有农贸市场,购物商场,有特色特产展示区,有豆子、芝麻、姜盐茶館。

    广场靠湖边有座颇具现代气息的码头。一座实木雕刻的风帆矗立码头正中,底座的石头上雕刻着百舸争流。岸边停靠着各种式样的船只,有现代的游艇,有本地的木划子,鸭划子,鸬鹚划子。湖面被风掀起层层浪花,不停地拍打湖岸,也把靠岸的船只拍打的左右摇晃。

    孩子闹着要坐游艇。刚靠近船只,身后就传来:“游客朋友们,请不要上船。下午因开会,没有开放。请谅解!”电子监控提示。

    “啊!难怪没有游客。”

    我们走进会场,村主任在讲话:“同志们!习总书记强调:‘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农村,不能忘记农民,不能淡漠农村;中国要强,农业必须强;中国要美,农村必须美;中国要富,农民必须富。’农民兄弟们!我们要如何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,让农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,让农村成为安居乐业的家园。就必须拓宽思路求改革,开动脑筋求创新。所以我们要请出各路能人,能工巧匠,献计献策,蹋蹋实实地盘活我们手上的这方土地。下面请灶王交流经验,大家欢迎!”

    村主任点兵点将。

    父亲向台上的嘉宾鞠了一躬,向台下的乡亲们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他有点怯场,嗫吁着的嘴巴,几次碰到了抖动的麦克风,好半天才开口:“各…各位领导!各…各位农民兄弟姐妹们!大家好!大家都晓得,我是大字墨墨黑,小字不认得。要我讲话,以前有人说过:‘把一扇磨子压在我身上,还压不出半个屁来。’各硬是无牛作了马耕田。我不是什么灶王,只不过是几十年来,承蒙大家看得起,抬举我,都喜欢我打的灶。先前打灶,是换工搓背,搞点填肚子的东西,哪晓得险些被批斗得见阎家五嗲去哒!如今搭帮党的政策好,使柴火灶也有了用武之地,又能发挥它的作用了……”

    我和妻子因腿站麻了,便去参现这家农家乐的灶屋,灶屋有一百多个平方米,全采用开放式玻璃橱窗。厨房用具,有新式的,有老式的,中式的、西式的。两台老式柴火灶,很吸引眼球。像两尊艺术品,占灶屋三分之一的地方。一看就知道是父亲的作品。形似放大型方天画戟刀倒放在地上。一口大锅,一口小锅安置在灶上。大锅煮饭,小锅炒菜。两个瓮罈安在大小锅之间;两个灶额子在两个灶门之上,大的放沏壶,小的放砂罐。当火舌从灶门吐出,就被灶额子没收。灶坑子就象城里人客厅摆的木沙发。灶体灶面全都用石灰纸筋粉饰。灶体上的字画,要根据主家的兴趣爱好:有写福禄寿喜的;有画荷花莲藕,鲤鱼跳龙门的;有喜欢鸟雀花卉的。字写得龙飞凤舞,画画得维妙维肖。他家的灶体上都兼而有之。

    父亲打的柴火灶不仅好看,好用,最主要是功能:“草帽烂掉边——顶好!”只要搞熟一桌饭菜,那就有热水洗脸,洗碗筷,还能沏上一壶上好的芝麻、豆子、姜盐茶。

    柴火灶拱托出一个家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!那时候,哪怕再穷的家,也都要请父亲打一个最简单的灶,表明有家庭的存在。

    父亲每砌完一个灶,总要用红纸写張“天地君师位”贴在灶的上方。那时侯,正是抓这一点的风头上。

    因此,被打成封建主义思想;灶上写的富、禄、寿、禧是资产阶级思想;那些花鸟是修正主义思想。父亲连同母亲挂上了“封、资、修”的黑牌子双双同台被批斗。

    母亲实实在在被冤枉,比窦娥还冤,冤枉得没有任何由头

    她老实巴焦,在家冇得空话讲,在外也冇得空话把人家讲。那时候,农村百分之九十五家都穷。她却把一个穷家,调摆得熨熨帖帖。不知道内情的人,根本看不出穷家样子。

    母亲的看家本领,就是当下城里人到乡下农家乐必选的柴火饭。她煮出了名堂,煮出了绝味。尤其是那金黄色的锅巴,沏上白如牛奶的米汤,那个香,那个脆,想起都流口水。

    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福,但也有躲不过去的祸。

    母亲一老一实,她不怕祸喜。讲话是“老鼠钻竹筒——直来直去。”

    她说她的柴火饭之所以煮得好,硬是她老倌的柴火灶砌得好。灶堂高,火焰抻得腰。别人左劝右劝,她硬是不转弯,不改口。为此,母亲便搭上了父亲“封、资、修”的那班车。同台挨批斗。

    其实,母亲所言:全靠父亲的灶砌得好,依我看只说对了一半。俗话说:“手强不如家伙强。”虽然有一定的道理,不过母亲煮饭,她还是有她很多的套路和讲究。

    她从冇匡过瓢。靠的是,看、闻、通、烤。

    看:先看米的属性,糥短籼长,糥性只需稍稍浸泡,籼性就需浸泡时间长点,这样煮的饭就亮爽;看:火势先大后小,这样煮的饭软鲜;通:把煮成七八成熟的米粒,用筲箕把米汤泌出,再把米粒放入锅中堆成尖顶,然后用筷子插多个通气孔;闻:闻饭气就晓得是加火还是减火;烤:用小火或微火烤金黄色的锅巴。

    记得小时候我,谁家有红白喜事,都会请母亲去煮饭。我便屁癫屁癫跟着母亲去蹭顿饱饭。

    谢大嗲收媳妇,办喜酒。

    母亲进灶屋就忙乎着淘米,整理柴火。柴火饭很讲究柴火,柴火要选隔年干好的柞木棒棒,一劈两半。还有劈柴,万一没有,也得用当地盛产的棉花树杆杆。

    深水“督管”先生走进来。他也是红白喜事必请的人,是个很具仪式感的人,更是能看懂任何人的人。

    他说:“王家满娭毑来得早啊!”

    “早点来,好做事唦。”母亲随口回道。

    他又说:“满伢子又来哒。”

    “嗯!帮我烧火吧!”母亲觉得他有点吃咸鸭蛋——抄淡心。

    “那是!那是!”他自觉得有点多余。

    我次次见到他,次次想见他,他讲话入丝入扣。又次次不想见到他,他的眼光使我有点不自在。我躲进了灶坑,假装整理柴火。

    他把母亲叫到一边耳语。这是他们每次象跳水运动员必跳的规定动作。母亲不时地点头,他笑着放心地扬长而去。

    我不听也知道:这是督管先生传达主家办酒席的家底。请厨房师付操作的潜规则。那时候,生活物质非常匱乏,主粮不够,肉类、粉丝、豆腐,一切都要计划,凭票购买。席面上就出现了做假,鸡、鸭、鱼、肉一律打底子。红烧肉用红萝卜打底子,鸡就用白萝卜打底子,如此等等……大碗肉,大钵鸡,看去显得很阔气,很气派。

    米饭就用红薯、芋头、蚕豆等杂粮煮成。

    母亲是作假高手,远近闻名。她的红薯燠饭,最受欢迎!吃过的人都说:“掺了假的饭比真饭还好吃!”

    有些事情说神也神,说怪也蛮怪。母亲跟造反派煮饭硬是煮不好。她一到某某造反司令部就乱了方寸,心慌心跳。这一派叫她煮饭,她煮的夹生饭。他们把她揪到台上批斗。

    那一派用武力把她抢去煮饭。“我的娘唉!”煮出了糊锅巴饭。闻着就想作呕。又把她揪到台上批斗。

    再有一派用武力把她抢去煮饭,煮出来的饭,一边是八九十岁的冇牙齿婆婆呷的烂巴饭,另一边是半生不熟,还是一粒粒米可以做子弹用的阴阳饭。再次被揪到台上,剃了个阴阳头,批斗得死去活来。

    “咳、咳,”父亲清了清喉咙。继续说:“要我谈感受,那可有几箩筐的话,原准备烂在肚子里,今天我要一吐为快。几十年前我说我目不识丁,那是因为他们说:‘认字越多,越反动。’我说我不会说话,那是他们说:‘会说话的人,是绊哒脑壳,神经有问题。’只能装聋作哑。那时候,我们俩公婆同样是站在台上,但是,是老老实实低着头,被批倒、批臭,还要踏上一只脚,永世不得翻身!今天我们婆婆老倌同样站在台上,我们是昂首挺胸,作为嘉宾出席在台上。毛泽东教导过我们:‘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。’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!只当人生道路上有人使绊子,摔了一跤。当今是我们农民兄弟大显身手的新时期,国家不但不收我们的税、费,反而每亩倒贴一百多块钱,给我们发展,创业。党给政策,国赐良机。现在遍地是黄金。如果我们还不发狠,还一屁股坐着发懒筋。跟河豚鱼几,只想呷自来食。还是望着咸鱼吃淡饭。穷!那也只能是:‘叫花子背米不动——自讨的。’那也只能说自己都对自己不住。像我,三百六十行里没有打灶这一行。但大家都抬举我,我也要把我的这雕虫小技,发挥最大的能量。……”

    父亲一口气喝了足有半缸子茶。看样子老爷子越说越带劲:“像我婆婆子煮得一锅好柴火饭;燠得一锅好红薯饭;焖得一锅好芋头饭,这是城里人、游客最喜欢吃的。桂嫂子你多捁点媷都媷不掉的胡葱葱〔野葱〕,淹了或煎蛋。再捁些地菜子煮鸡蛋,多放点姜和红枣,这比茶盐蛋俏。游客最好这一口。再者我们各家各户都把那些空在那里的房间,整理、收拾得干干净净,让他们租住。让他们自己到菜园子里择菜。喂鸡,喂鸭,种菜,干农活。他们在城里住腻了,要到乡下散心。把这叫体验生活。依我看啊,他们是用钱买苦受,找快活。我们就要捁出点新花样,捁出点新明堂。比如:千亩油菜可以利用各种品种,捁出点造型来。那千亩荷花,可以修点栈道式栅栏桥,让老人和小孩能身临其境。还捁点小木划子,让年轻人,荡起那双浆,穿梭在绿叶红花中。总之,我们要使城里人和游客自觉的掏出钱包,心甘情愿地把钱花在这里。要使他们看到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;农民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;让城里人也羡慕我们农民瀟洒、安逸、快活的生活。你们说要得要不得?”

    台下齐声回答:“要得!”

    “……谢谢大家!”

    这边刚一散会,那面就架场了。

    此时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两条金甲长龙,八只红毛雄狮,龙腾狮吼。

    焰火冲天怒放,五彩缤纷,映红了半边天,俨然是一幅水幕布景。

    他们今年改变了湘北吃年饭的习惯,以前是大年三十凌晨3、4点钟,就开始放鞭炮,做年饭。五点钟左右吃年饭。吃早年饭有两层意思:一是边吃边天亮,寓意生活跟天一样慢慢的亮堂起来;二是防叫花子上门要饭,地方上有个习俗,吃年饭遇叫花子上门,一定要请他上席坐座位。除了早年饭改为吃年夜饭外,其他流程,一切按老规矩:外甥打灯笼——照旧(舅)。

    整个水府广场,最上首,插着党旗国旗。下摆三生:一头整猪,两条二十多斤的鲤鱼,三只鸡。再下摆着五谷杂粮,各种水果和菜蔬。一百零八桌成品形摆开。两柱特大的蜡烛象两根屋柱贮立两旁,燃着火把式的火焰。

    “请各家户主到台前排队,焚香祭拜。一拜天!二拜地!三拜我们的祖先!请全体起立,向党旗国旗行注目礼!礼毕!”

    落落大方的村女广播员,理所当然的兼今天年夜饭的主持。

    她主持祭拜仪式后,进行安席:“尊敬的各位长辈们!女士们!先生们!同志们!朋友们!以及祖国的花朵们!今天是我们建设村,自发组织的全村人同吃年夜饭活动。上千人欢聚一堂,欢度新春佳节!这是首次,也是我们村新的开始。说明我们农村、农业、农民共享了改革开放带来的新成就。满满的收获感、幸福感。

    炮竹声声除旧岁,故把新桃换旧符。明天是新的一天,明年是关键的一年,我们要积极贯彻执行乡村振兴伟大战略,打造我们开放型的农村产业,建设幸福美好的新农村!有人说:‘只要人发狠,在这样好的条件和环境里,不发财,天都是块楼板!’你们说对不对?”

    一千多人齐声喊道:“对!对!对!”

    “好!请各位举杯,为了幸福,平安,健康,干杯!”

    座席原则上按家庭为单元,多的人可以自由组合。本来我家大人和小孩恰好一桌。

    只因城里来自驾游的两位年轻人,“王满嗲!刚听了你的发言,讲得很好!很到位!特别是发展旅游产业,提升特色产品格局,讲得独到,蛮吸引人。我们两人还想听你老人家的高见,就挤在你们这桌。行吧?”

    父亲略为迟疑了一下,就立即说:“远道而来的贵客,欢迎、欢迎!”

    我和妻子立刻起身让坐。父亲指向隔壁邻舍武大嗲,他那桌刚好还有两个座位。

    我向父亲皱了一下眉头,脸上显出很不情愿的样子。

    却不料妻子,笑眯眯拿着我的手走向座位。我俩齐喊:“武大嗲!过年好!”

    武大嗲边应边说:“请坐,请坐!你们是来参沙子的吧?好、好!我这一桌都是些木脑壳,呆得像铁板一块。死不开坼。就等你们这些有文化的,在外面干工作有见识的年轻人,来敲打敲打我们这些木鱼脑壳,来开导开导我们这些老不开拆的死脑筋。我不怕家丑外传,我家在村里是:丢尽了格,呷足了亏。前几年,水府土特产开发基地,要我入股,我不干。我还说:‘你们好过,我的钱给你们去玩。’现在想再入股,他们打起了官腔。也是前年,一个老板要征我那十来亩冷水田,捁特种鱼养殖场。我签了合同,按了手印。回家一想:窝锹墩得稳,作田是根本。我毁约。他将我告到法院,吃了官司,罚了款,那些田当年遭渍水,种的泅水糯只有三成收成。我真是背时不断线嘞!你们看:我是不是六月间的笋子——该掰!”

    “武大嗲,你快莫这样讲。我看你老人家也蛮开放的啦,能有这样好的反思,就是良好的开端。有强劳动力是件好事,有力气更是件好事,能转变思维,那就更是大好事。现在党和国家的政策又这么好,只要把劲使到点子上,赚钱是迟早的事。……”

    “贤侄!我插一句:我过去就是自恃有几斤力气,靠力气捁碗饭呷,走遍天下都不怕。可现在就不同了,靠力气赚钱,就有点怕了。俗话说得好:‘赚钱不费力,费力不赚钱。’我各不是牯牛掉进井里——有力使不出哪!”

    “武大嗲!只要你老人家观念转变,思维转变,借势顺风,不蛮绊筋,有力是能够使出来的。再者使力也有两种:一种是用脑筋使力,这叫巧力;二种用力使力,这叫蛮力。巧力生妙,蛮力生拙,妙之胜,拙之败。……”

    此时,喇叭里响起欢快,愉悦的音乐。我和妻子同时朝首席望去。又同时发出:“哇!”的一声。只见:那在党旗和国旗地映掩下,那一摞摞的“老人头”,几乎成了一堵墙。

    美女主持朗朗发声:“下面进行年夜饭仪式的最后一项:发放水府土特产开发基地的分红和压岁钱。有请村支书,村主任兼董事长上台。”

    台下雷鸣般的掌声,经久不息。

    武大嗲低头晃脑,“唉!”长叹一声。

    然后,他用捏紧的右拳重重地猛击桌面一下,险些把桌子打垮了。嚇得他的崽啊、媳妇啊,像鸡崽仔似的。

    武大嗲,可能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。

   (作者系湖南省人大常委会机关退休干部)


(作者:王德保 编辑:刘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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