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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俚语常挂怀

时间:2017年05月08日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收藏此文 【字体:

妈妈离我们而去几十年了。但我总在梦中百度千回,千回百度地追寻着妈妈的音容。一次次梦中邂逅,都是重复着那成百上千次的那句话:“妈妈要是还活着,那该多好,多幸福啊!”

老人家若能亲眼看看今天和平友善的世界;团结,和谐,日新月异的社会;看到人们过着安居乐业,衣食无忧,鱼肉鸡子吃便饭的生活,肯定会扪着后脑壳笑个三天三夜。

妈妈出身在农村,生长在农村,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。文化水平不算高,但很是明理会来事。农村的活,如遇到她的优势、强项,男主要劳动力还不一定是她的对手。

有一次,公社举行插秧比武。汇集了上百名插秧高手。比速度,就是插秧的快慢;比周正,就是插四、六寸的退步子,竖要笔直,横要成行;比技巧,最见功底。选手身穿紧口白衬衫,比赛完后,看袖口沾没沾泥水。

妈妈在这次比武中,当然地获得总分第一名。随后记者采访她:“你怎么有那么好的本亊战胜那么多的男同胞,获得第一呢?”妈妈笑着,未加思索地回答:“我不腰疼,俗话说:‘男子无颈,女子无腰’。”随后又补上一句:“世上只有男人做不到的事,没有女人办不到的事。”

妈妈在我的心目中,是我们兄弟姊妹的良师益友,既是贤惠的母亲,更是言传身教的老师。在待人接物方面,也是倾其所有,从不藏着掖着,从不怠慢人家,也不为难人家。一次,妹妹的铅笔被邻座的同学拿了。妹妹不依不饶闹到班主任那里,最后还闹到校领导那里。校领导无法,只好把我妈叫到了学校。妈妈一看,铅笔确实是妹妹的。

但妈妈把妹妹叫到一边,当着学生老师的面说:“这白毛鸡仔家家有。”她把妹妹带回了家,耐心开导。

妈妈当家主事,更是尽其所能,民主治家,但原则问题,包括我们兄弟姊妹谁也不能越雷池。

妈妈教我:“做人要坦诚,坦率,要有底线,做事要勤劳,要踏实,要有担当。”

妈妈还教我:“做人难,是难在自己。好人难做,白衣难穿,也是难在自己。人,敢于与天斗,与地斗,与人斗,与其他一切斗,就不敢与自己斗。根源就在于人心被自己占住啦。”

妈妈也经常感叹:“做人做事要把把良心放正,想着自己的得失,也要替别人家想,更多的时候要替他人着想”

总觉得妈妈在冥冥之中,还在教我:“做人要有主张,要有目标。不但要过好今天的幸福美好生活,还要记住经历的艰辛困苦。”

忆苦方知甜,思难才有解困之道。在上世纪三年自然灾害期间,人民公社食堂解散后没多久,我们的家——那时的我,按年龄应该是在读初中;论身体,如果是风刮大点,足以把我吹跑,偏偏我是这种情形,却又偏偏在这种情形下,把妈妈,我,还有妹妹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家。家里,妈妈是五分底分的半劳动力,我是四分底分的副劳力。妹妹还没有底分。三人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个主劳动力的底分。底分是劳动力的标志,底分是记工分的唯一标准。家,就靠我们这三、六不齐的劳动力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,挣来的工分,分到的口粮只够吃半年,最好的年成也只能吃大半年。

我们家最怕年终决算,年终决算对我们家就是道鬼门关。生产队决算后,我们家不但分不到一分钱,还要倒欠生产队的钱。欠钱,不是玩数字游戏,硬是实打实玩真家伙。如果还不了,那硬是真的扣粮扣物。

本来分到的口粮就不够吃,还要扣掉一些,这不是雪上加霜吗。这不,又到一年一度青黄不接的时候啦。新谷还没熟,老米已吃光。先不说我家吃了一个多月的“红锅子菜”,现在又面临揭不开锅的困境。人是铁,饭是钢,一餐不吃饿的慌。没吃就没劲,没劲就挣不到工分,没工分就没口粮。我们就生活在这种困境中。

我痴望着茅草屋顶下,吊着像一串串葡萄似的扬尘灰,默不作声。哪怕说半句话都会浪费体力。

妹妹无精打采看看那永远读不完的课本,在饭桌上点点划划。

只有妈妈,在阶基上不知疲倦地一针一线补着烂衣服。时不时抬下头,看着屋前的那棵枣树,象是在想什么?

潮湿的空气,闷的人出气都要张开大嘴。

忽然间,屋前枣树上的喜鹊,对着家里“喳,喳……,”喊了几嗓子。妈妈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一下那喜鹊。微微地笑了,那笑容里明显地带有苦涩。她觉得头有点晕,索性站起了,用双手拍了拍颈椎。感觉有好转后,对屋里发呆的我喊:“崽伢子呀!今天家里会有客来,快把阶基上的那蔸芋头,洗净刨了。”

懵懵懂懂,一个趔趄我从板凳上绊下来,迸出了喊声:“我的娘啊!会有什么人这时侯来走亲戚唦?我们自己都冇得呷的,客人又呷么子呢?真是碰哒亲戚。”

回头一想,这未必是一条真信息。喜鹊真会有那么灵验啊!正在狐疑之中的我,妈妈又在用不容置疑地口气说:“你不用探,只管按我说的去做。有什么办法呢,脚长在客人身上,他要来,你总不能把他拦在半路上唦。用脑壳想一想,世上的办法总比困难多。有呷冇呷,烧杯水呷,总能做到吧!”

我绾起袖子裤脚,无可奈何地去做事啦。

没过两袋烟的功夫,一个背着斧头,锯子,木匠架势的人,径直走到家门口。妈妈赶快出门迎接。敞开嗓门,把正在塘边洗芋头的我喊回家。

到家一看,是满舅。我赶忙把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上前:“满舅来哒,稀客啊。”

满舅半开玩笑地说:“么子西客东客咯!我有事路过你们这里,就进屋看看。还不晓得你们欢迎不欢迎呢?”

“满舅,你讲点别的咯。娘亲舅大,爷亲叔大嘛。岂有不欢迎之理唦。”

“你呀!我看就是嘴巴子热闹。我还不晓得你们家的家底啊!肯怕是人亲物不熟。拿空手打‘哇哇’招待我呀!”满舅说。

在背后听到舅舅和我说话的妈妈,觉得有点脸热,立即插话:“崽伢子,陪舅舅说下话,我有点事去。”一溜烟从后门走了。

我无意识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现在无一丁点小时候来客的喜悦,甚至很害怕来客。要我陪舅舅,这不是捉了马替牛耕田啊。我极不情愿却毫无办法。面露忧色,怯怯的受着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地煎熬。

临近中饭时分,妈妈不声不响地从后门偷偷溜进屋里。手端着碗里装的是借来的三调羹菜油,怀里的前襟兜着借来的八各米。

妈妈回了。

我象完成了一项伟大工程一样地轻松。心上悬着的石头落下,额头上的毛毛冷汗立刻收了。

当家难,当穷家更难。凡是家里岀现难亊难处,妈妈总是有条不紊地岀靣处理。

妈妈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多地解难办法,象做数学题一样,一步一步的分解,直至获得理想的分数。好象世界上沒有可以难倒她的亊

妈妈打发我去自留地里摘菜,我象鸟儿冲出笼子般地飞跑出去。

舅舅独自一人,房前屋后四处蹓跶。望着这四面八方升起的袅袅炊烟。

这地方家境一般的大都用草把子烧火做饭。这天老爷也作魔作仗,尽刮南风,把石头都吹的出汗出水。灶坑里的草把子潮得滴水了,把它放到灶膛里,只冒烟不出火。害得妈妈用吹火筒对着灶膛里使劲吹。两边腮帮子都鼓疼了,火还是慢慢悠悠地。

厨房,与其说是厨房,倒不如说是偏厦里隔出一个旮旯湾。烟雾弥漫在整个湾角里,呛得妈妈还不时的咳。眼泪,鼻涕溢在脸上,和草灰混在一起,妈妈的脸,活象唱戏的花脸。

灶前灶后象螺陀一样转过不停,好不容易妈妈把一桌虽然谈不上丰盛,但还是有红有绿,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终于做好了。红的是辣椒,绿的是红薯叶和南瓜藤,黄的是南瓜花。饭是芋头熰饭。

妈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对着水缸里的水面,把脸,手洗干净后。叫我:“崽伢子呀!饭做好哒,快请舅舅来呷饭。”

把满舅请上落座后,他看到桌上的饭菜,竖起大拇指,连夸他姐姐有本事,有手艺。夸得妈妈蛮不好意思。她连忙跑进里屋,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甘蔗酒,没有酒杯,就用的窰坯子碗。

我对甘蔗酒一点都不敢恭维,这种酒一辣喉咙,二奔头。喝了心里总是作涌,于是想好心劝舅舅:“这酒很难喝,有点苦……”

话还没等我说完,满舅就抢着说:“宝崽呀!只要情意在,喝水也甜,你说是啵!”

萝卜白菜,各喜各爱。各人有各人的兴趣和嗜好。

妹妹望着漂油珠子的菜,直吞口水。我也同样。两兄妹急切的盼着满舅快动筷子。

妹妹把舌头在咀唇上舔了一圈,急不可耐地想动筷子夹菜,却被妈妈用筷子拦截在半空中。还差点挨了一筷脑壳。

我“嘿嘿地”笑啦。

可是满舅却视而不见,一双眼睛游离在桌上的菜与菜之间,好似法师在施法。口里慢条斯理的念着:“芋头娘切丝,芋头仔切片,芋头饭,芋头菜,我们都来动筷。”

“哎呀!满舅还蛮有文学素养啦!”我和妹妹一齐把筷子伸向菜碗。

突然,有人在说“搭帮我走快一步,不然就要绊在饭甑底下,只有洗锅水可呷哒。”

是姐夫来哒。

姐夫见满舅在场,立刻上前:“哦嚯!满舅到此,贵客啊!失礼啦!”

满舅和姐夫一般大。姐夫还大月份。也就随和地说:“你才是贵客。这样礼性驮驮地是么子意思喽。年轻叔侄当兄弟嘛!请坐。”

姐夫应声坐下。看着桌上的菜,开心地说:“我还蛮有口福吧!岳母娘的饭菜搞得咯样熨帖。”

妈妈见郎牯子来哒,特别高兴。很快拿来碗筷。

高兴归高兴,可桌上冇得一个晕菜,实在对人不住。她拍了一下脑门子,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门溜走了。

回家的路上,临队的狗伢子放肆在喊:“王家满娭毑,家里来客啦!”

“啀!来客哒!狗伢子你真有副狗鼻子。”妈妈笑着说。

狗伢子也笑着回应:“满娭毑呀,不用狗鼻子,你手上拿的那两分钱打来的酱油,就晓得来客哒啦。”

桌上,满舅和姐夫你多点,我少点,我少点,你多一点,相互在谦让着敬酒。热闹得很!他们俩人浑然不觉妈妈什么时侯离桌走开。

等妈妈回来了,他们才反应过来。

妈妈象魔术师一样,将一盘香喷喷地韭菜炒鸡蛋,端上桌。

满舅略显酒意地说:“二姐,你真是岳母娘见了郎,屁股不粘床啊!这么香的炒鸡蛋,闻到就够嘞!”

“嘿!你做舅舅的也吃醋啊?也是做给你呷的唦。”

“哎呀!吃不吃醋冇得问题,只要不吃亏。来,有福同享。大家都吃。”

满舅一边说一边夹了块大的放在妹妹碗里,也给我夹了一块。

我毫不客气的把蛋放进嘴里说:“我是虾子爬在龙背上——伴福沾恩。”

甘蔗酒已喝尽。满舅的酒兴正浓,迟迟不愿把酒碗从嘴巴皮挪开。姐夫见此状况,打着肚官司,怎么办呢?喝酒的人,酒如果沒有尽兴,一桌山珍海味给他呷了,也是枉然,他不领情。他咀巴一抺,等于冇呷!

满舅的脾气还有点特别,要嘛点酒不尝,要喝就喝个似醉非醉,飘飘欲仙才觉得过瘾。

    满舅半眯缝着眼说:“如今还想发么子财啰!遇事做事,混把嘴巴。只要不被抓了,就是祖宗菩萨坐得高。万福中的万福!搞点副业,靠手艺赚点零用钱都难啊!”

    我听到满舅讲搞副业,为此打了一个寒颤。象是触到我的哪根神经。理直气壮,丝毫不掩饰地说:“满舅,你搞副业呀?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呢!资本主义尾巴是要割掉啦。”

   在准备收拾碗筷的妈妈听到后,立刻急了。急得直跺脚:“咦!你这个小化生子!冇大冇细,跟长辈说话没有一点上下。好的没学到,混账话学得究圝地。什么资本主义尾巴,资本主义脑壳,凭手艺赚点油盐钱,犯了哪条国法唦?硬要搞得家家一贫如洗,就是社会主义吗?看看我们家,就靠鸡屁股财政,按规定喂的三只老母鸡,它们一罢工,家里还能找到一分钱吗?”

   妈妈眼眶里浸着泪花继续说:“还有那些砍脑壳的造反司令部,今天斗这个,明天斗那个。今天说有人要挖社会主义墙角,明天还要割资本主义尾巴。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名堂。他们一会儿社会主义,一会资本主义。依我看:他们就是你打我的主意,我打你的主意。”

  稍停顿了一下,妈妈还说:“崽伢子呀!妈警告你,你切莫学坏样,你要学坏,老子不把你的脚打断才怪!”

    气氛立刻紧张起来,我不认个错,消消妈妈的气肯怕是不行啦。我见机说:“妈啊!你看你的崽,哪会学他们呢!我向毛主席保证:一、‘不想去学’,二、‘不会跟着干’,三、‘我去造反,没有工分,我们喝西北风啊?”

满舅觉得二姐讲得有道理,但对年少的外侄似乎有点过份,过急!他便劝道:“姐啊!他还小,还年轻,不要性急。”

妈妈觉得满舅在包庇我,更加急躁地说:“不急!我能不急吗?俗话说:‘人看从小,马看蹄。’从小不学好,大了能做好吗?我晓得他和他妹妹这个年纪,我们做大人应给予他们的却没有办法给他们,我们有责任却没有办法。但他们不能因此而消沉,而颓废。埋怨与怨气是不能救’他们这代人的。人,没有不可怕,就怕懒,就怕不努力。穷同样不可怕,就怕不思变,就怕不上进。命运自己很难掌握,但不难改变。”

我被妈妈教训得要哭了。在一旁的姐夫却还火上浇油:“满舅子呀!妈妈今天讲的是做人做事的标准。一定要记在心上......”

姐夫还想要继续说下去,满舅背起行头一晃一晃地急于要走,他不得已就此踩一脚。

临走,满舅不忘把身上仅有的五块钱,拿出三块给妈妈,妈妈一再推辞,满舅却起小跑跑了。妈妈怕把满舅追绊倒了,因此就没有追。⺁

姐夫也把近一个月的出差费全给了妈妈,妈妈却没有拒绝。我向他们离去地背影,说了一声:“谢谢!”脱口说出:“这真是饭铺里的臭虫——呷客。”

妈妈淡淡地苦笑,用食指在我的脸上轻轻地点了一下。

‘调皮鬼!”

妈妈她自己觉得平凡,平淡,甚至微不足道。她默默地,仿佛一生只做一件事,实现一个愿望——愿后辈们过上“鱼肉鸡子吃便饭”的日子。

(作者系湖南省人大机关退休干部)


(作者:王德保 编辑:刘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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