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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记忆)我经历的荒唐岁月“倒春寒”

时间:2018年01月16日 信息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收藏此文 【字体:


打开记忆那扇大门,徜佯在长幅画卷前,踱步,打量人生已走过的每一步;丈量汹涌澎湃、奔腾不息、永不断流的历史长河。

翻开一本史书,书中每一页、每一行、每一字、字字句句,记述着人类的起源,人类的生生息息,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发展,形成连绵不绝的故事;记录着人类演变进程的成功与失败,此起彼伏地争斗与撕杀,构成了历史。

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。

从历史到现实,又从现实回历史,轮回、循环、因果,有许许多多的相似,相对应之处。它会给人智慧和借鉴。

我想骑上回忆这匹插上翅膀的黑马,踏着沉浮起伏的波涛,去领略历史与现实蜕变过程;去寻找人类社会生存、生活和社会发展,变革中的政治、思想、意识形态相碰撞、相斗争的故亊。从而链接人在社会中,社会在世界里的地位和作用。结论就是毛泽东曾指岀的:“人民,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。”

这是真理!最后我还是走到了一个s角上,掀开那尘封在心底里多年,一些儿时经历过的事。往事如云,浮现的竟是些零碎,但又不能忘却的小事。

那是在那段法制不健全,民主意识极为淡薄、政治思想极左思潮、方针路线上左倾冒进的特定历史背景下,有权者制造出很多的、人为的人祸与笑话。

幸好!不是幸好,而是必然。因为中国共产党的宗旨是“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” 。党的制胜法宝:有错必纠、知错必改。

这点小亊讲给80后、90后、00后听,他们以为是天方夜谈。开开玩笑罢了,写成文章就很费解。

讲给70后听,他们相信故事的真实性,不过,在那时是见怪不怪的事。

50后、60后,他们是亲身经历者,(城市无农大哥亲戚关系的除外)他们之中有的淡忘了,有的认为吃点苦是必然地,总比旧社会要好。不以为然!更多的人则认为:讲了有什么用呢?既不能挡风,又不能避雨,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!

我没有翻老账的嗜好。但总觉得:人,甜中知苦味,证明他有上进心;居安思危,说明他有危机感;乐中见忧,看出他有励志心。

回顾往事,可以明目明智。

第一件事:“三月三”的风暴

那是大跃进之末,三年自然灾害之初,时至春夏交替之季。谚语说:“三月三,九月九,无事不到江边走。”

前三后四的时间段里,必定是要现的,只是危害程度的大小不一。

三月初二这天,早晨太阳刚一冒岀,就白花花地射在大地上,把人的眼睛照得花花的,看什么东西都看不确切。人还来不及脱棉衣,暴热让人额头冒汗。

老人们都说:“这是现‘三月三’风暴天气的前兆。”

中午刚过不久,老天爷突然翻脸,倾刻间,使人猝不及防,无法应对,也无力应对。

刹那间,这片土地的上空,像一口硕大的铁锅倒扣住。

乌云滚滚,狂风肆虐。

那一声声平地雷,震耳欲聋;那一道道闪电,如一条条飞舞的银蛇,拔地而起,划破昏暗的长空。

那时简直无人敢睁开眼睛看一下周围,哪怕是脚前,战战兢兢地听凭天公发威。

 “哗啦啦!”一声巨响,打破了天地间的喧哗。

人们慌乱了,哭的哭,喊的喊,叫的叫。

不久,风停了,雨停了。经过一阵狂风暴雨肆掠后,天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和平和。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狰狞面貌,好像只是和人们开了个小玩笑。

天空蓝蓝的,繁星闪烁。地上却是被狂风暴雨摧残后的一片惨象。所有房屋都惨不忍睹,有的被掀掉屋顶,露岀像鱼刺般的屋架;有的被拦腰斩断,剩下斗笠般的茅草屋顶盖在地上。

 我们生产队的居民点,因为地势高,又是上风口。大风一到,一摇二摆,“咔叽、咔叽”两声,立马夷为平地,人无藏身之处。好在是茅草屋,人员有伤无亡。

但是,离我们生产队不远的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方,有座大队部的敬老院,里面住了20多位孤寡老人。当狂风暴雨掠过的时候,只把其中的一间房的屋梁刮断,屋梁掉落下来,不偏不倚地恰巧砸中一位老人的头部。

老人颅内岀血,当场断气!

这事传到公社。当时公社一位负责人,拿起电话按照通话方式,一长两短,摇了过去,“喂!喂!”没有回应。

他再摇,还是没有声音。

他发脾气,使劲把电话筒一甩!

怪!电话响了,他拿起电话就吼:“你是河口大队吧?”

“我不是,我是总机。”那头传来话务员嗲声嗲气的女中音。

“真是扯蛋!跟老子马上要接河口大队。”负责人用命令式口气说。

“亲爱的领导大人啊,昨天下午的风暴把电线电杆全部刮断刮倒,还能怎么通话喽!”话务员回答说。

那位负责人叫通信员骑上“线车”(自行车),立即赶到河口大队,通知下队温干部协同朱支书处理好此次事件。

负责人反复交待:“一定要记住!告诉小温和朱支书他们,不要因这点小事而影响革命大局,要把握好当前革命的大好形势。如遇什么阻力,就毫不犹豫地实行无产阶级专政。决不手软!革命就是斗争,在斗争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过头现象。这不要怕!”

很快,一个五千人的社员群众大会已经通知落实到位,包括抱在手上的两三岁小孩也算人头。


会场设在敬老院的禾场里。

主席台两边悬挂巨幅标语,左边写着:“鼓足干劲,力争上游。”右边写着:“大干特干,确保髙产。”正中上方写着:“三面红旗(指总路线、人民公社、大跃进)万岁!” “无产阶级专政万岁!”

大会由朱支书主持,他说:“社员群众们,我们虽然遭受了百年不遇的风灾,但是我们迎来了建国以来一派大好的革命形势。我们要以饱满的革命热情,去补回灾害带来的损失。我们要不惜一切,把劲一鼓再鼓,保证灾年亩产过万斤……”

“现在请下队温干部作指示,大家鼓掌欢迎!”

“咳,咳!”温干部喝了口茶,清了清嗓子,“社员群众们,敬老院的老人们,大家中午好!昨天的狂风暴雨给我们帶来了财产损毁和人员伤亡的灾难,这是天灾!我们要用人力战胜天灾。今天,我是代表公社,代表大队来给大家鼓劲的,同时给各位带来了精神鼓励。这点灾害在我们革命者面前算不了什么。只要大家鼓足干劲,什么天灾都能战甠!只要我们坚持大干快上的战斗决心,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!只要我们坚持大跃进精神,亩产要有多高就有多高!这不是讲大话,放空炮!你们等不了好久,就能见效果……”

王猛子轻移身子,挪到陆队长身旁,小心地对陆队长说:“你好歹是个队长,也不为社员群众反映一下,这下队温干部尽讲些屁话。我们老百姓怎么能听得进!”

陆队长横眉瞪眼:“你听得进也得听,听不进也得听。我反映有什么用!我们这一级,说得好听点,是队干部;说得不好听,是砧板上的肉,想怎么剁,就怎么剁。我去跟他反映,不是送肉上砧板啊!”

“你跟他们好说好讲不!未必他们不进一点油盐啊!”

“要讲你去讲,我不去。”陆队长一口回绝。

“我算哪颗葱,说不上话。”王猛子气一挫。

“猛子哥,队长讲的是对的嘞。我听我三叔跟我爷老子讲,这副德性的干部,手里有了点权,就只会指鹿为马,哪会跟你讲道理啰!”糖粒对王猛子说。

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鼾声响遍会场,盖过温干部的讲话声音,引起了满坪大笑,打断了温干部的讲话。

温干部把脸一沉,拍打着主席台的桌子:“这是谁呀?快把他抓起来。”

朱支书凑近对温干部说:“他是个不怕雷打的,又聋又哑的哑巴。”

“你们怎么把这种人也叫来开会呢?”

“这还不是他们生产队搞的鬼,想凑齐人数。”朱支书无奈地回答。

“不管他三七二十一,连同哑巴生产队的队长,一起抓起来,听候审问。”

事态有点严重了。

一个斯斯文文,戴着一副锅底厚的近视镜的人站了出来:“温干部同志呀,依我看,人还是不要抓,都是乡里乡亲的,你抓一个哑巴,哑巴天聋地哑,他也不晓得您在作报告。法不罚无知者,您说对啵?”

“所以我就连他队长一起抓啦。”

“队长就更不能抓,他怎么晓得哑巴会睡觉,鼾声会有这么大呢?再说您也有责任,受这么大的灾,又兴师动众开个五千人的社员群众大会。您在会上,一不通报灾情,二不讲如何抗灾救灾,如何想办法重建家园,尽讲些余文堆的话,有哪个不想睡觉喽。”

“嘿!你这嘴巴皮像翻车叶子一样,还蛮有本事啦,专门来找我的路!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!”

温干部命令民兵营长把哑巴、队长和社员都特别喜欢的眼镜哥,一齐带走。

“干部同志呀,求求您,不要把文老师带走,他是我们小学最好的老师。要挨批斗我们替他去受批斗。”

“哟!他还是最好的老师啊,我看他教不出好学生来。我不管他好老师还是坏老师,我宁愿要社会主义的一蔸草,也不要资本主义的一株鲜花。请他先让我教育教育一下再说,不然他不知道蚂蝗爷有三只眼。”

温干部不知是为了挽回影响和神圣的威严,还是作报告还没有作过瘾,他立即跑上主席台,迫不急待地继续他的报告。

不过有一点是很明显的,他已安排了基干民兵维持会场秩序。

“社员群众们,刚刚会场上发生的插曲,这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捣乱,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。他们一小撮人,说了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想说而不敢说的话,干了阶级敌人想干而不敢干的事。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,保持高度的警惕性,与他们作斗争。不能把来之不易的胜利成果断送在这一小撮人手里。”

然后,温干部装作语重心长,十分神秘,特意放柔语气地说:“社员群众们呀,好日子马上就要到了,会过上按需所取的生活,你需要什么就有什么。我国马上就要跟苏联老大哥一样,就要实现共产主义啦!不但天天吃饱饭,还有洋芋头炖牛肉。哈哈!高兴了还喝一杯白酒,真是神仙过的生话啊!”

“温干部你讲的这是真的吗?你不是撮老百姓的啵?”一个像是得了水肿病的大个子问。

温干部见有人在响应,精神倍增,拍着胸脯说:“我崽撮你,百分之百的绝对可靠。这是相当一级的首长透露的秘密消息。”  

台下面面相觑,鸦雀无声。温干部觉得这一消息在社员群众中反应强烈。

于是乎,他故弄玄乎,又有意压低嗓门:“我还跟你们透露一个消息,像我们这样的敬老院,很快就要使用机器喂饭啦。这是绝对的好家伙。既省时,又省力。”

 随后他喝了口茶,言犹未尽还想讲点什么……

台下一片议论声,唏嘘声,淹没了他的讲话声。有人高声地问:“你这是讲鬼话吧?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喽!”

还有更胆大更尖刻的人说:“你这是牛卵画门神,卵画之画。”

温干部无言以对!

场面似乎有点混乱,大家都想讲点看法和意见。

朱支书一看,立刻拍打桌:“请大家保持安静!保持安静!有看法,有意见,我们采取适当方式来讲。现在的关键是保持安静,让温干部把报告作完。”

正当大家即将安静下来的时候,突然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娭毑号啕大哭起来。

朱支书哭笑不得,他走到老娭毑跟前一顿吼:“你哭,哭个死啊!咯好的事,你还号啕大哭!别人笑都来不及呢。”

老娭毑擦掉眼泪,战战惊惊地说:“朱支书呀,我不是哭别的,我是个冇牙齿的老婆婆子。机器喂饭,我嚼都嚼不蠃,那不会被饭粒子哽死去?”

“你这个蠢婆婆子,你嚼不蠃嘛,就不晓得用手示意慢点啊!”朱支书烦躁地说。

老娭毑还是不放心地问:“那我吃饱了又怎么办呢?”

朱支书不屑一顾地说:“你真会蠢死去咧!吃饱了摆摆手就行了咯!你紧问紧问我会发宝啦!我哪晓得那么多,我又冇用过。我只不过是在打圆场。”

散会的时侯,朱支书带头举起捏成拳头的右手,高呼:“总路线万岁!人民公社万岁!大跃进万岁!”

 

第二件事:“倒春寒

应该是三月初二那场狂风暴雨带来的后遗症。从有气象记录以来,恐怕是“倒春寒”里数一数二最冷的天气。那个冷,那个寒,连水中的鱼都绻缱在深水处,生怕一不小心,把小命交给了“倒春寒”。

早在二月初几里,立春还没有几天,大队干部从公社开完“三级(公社、大队、生产队)干部会议”回来,立马布置泡种催芽。

有几位老农民见了告诉他们:“过去老班子给我们留下的谚语是‘清明下种,谷雨下泥’,你们提前一个季节,那怕是不行吧?”

“有什么不行的喽!只要有革命战斗精神,冇得么子不行的!”干部们理直气壮地说。

浸种的这十来天,的确是风和日丽,春光明媚。气温比往年明显高了几度,正好是浸种催芽的极好天气。

干部们洋洋得意地手捧着一扎齐,白白壮壮的谷芽子,对之前那几个老农民说:“你们不是说不行吗?看这些谷芽子,多爱死人啦!人心有多高,人胆有多大,没有什么做不了的事。”

白白壮壮的谷芽子已下泥好多天了。按往年的情况看,应该长得有一寸多两寸出头,可以“跑风”(秧苗有一两寸多长,风一吹,秧苗就会跟风而动)了。可眼前的秧田,那么好的谷芽子,现在还没拱出泥浆,秧,那怕是没什么希望了。

菜怕烂心,秧怕烂针(秧生长到一颗针长时,最容易靡烂)。这种天气,只怕是神仙都救不了这秧苗了。社员群众无不忧心忡忡,担心今年的口粮无着落。

此时,生产队的喇叭里传来声音:“全社的干部同志们!全体社员群众们!当前的天气气候非常恶劣!同‘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’一样的恶劣!公社号召大家竭尽全力,千方百计,一定要保秧保苗,一定要大灾夺高产!”

公社的具体措施是:各大队组织各生产队,各生产队组织各家各户,把门板、竹板、竹席,只要能挡风的,全都拿出来。安插在秧田的四周,做成挡风墙。这种围城式的方法,可以抵御东南西北风地侵袭。同时再把每家每户的火盒、火钵、火篮子、没有的就要把煮饭的铁锅拿出来,安装在秧田里,生上木炭火,增加秧田温度。

按照措施,保秧保苗工程和架式搞得有模有样,又像模像样地能决胜恶劣的天气,使粗壮的秧苗长于秧田之中。


第一天,平安过去。

第二天,有惊无险度过。秧苗露出黄绿色嫩尖,很惹人喜爱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第三天是关键的关键。公社要在我们队召开全公社“三级干部”现场会。主要是推广我们生产队育种保秧的经验。

这可不是开玩笑的。陆队长深知责任重大,不敢懈怠。这不仅关系着生产队的荣誉,更是一项政治任务,是政治态度问题。搞好了,名利双收;搞不好是要挨批斗、坐班房的。

陆队长被逼得在钢丝上行走。

他不敢睡安稳觉,躺在床上,只能和衣和裤,似睡非睡,似醒非醒。

他似乎听到窸窸窣窣有只老鼠,在左顾右盼向他示威。他很想起来,一脚踩死那只老鼠。他没敢!

鸡叫三遍时,有一阵风吹过,他打了个冷噤。他立马从床上跳下来,提上马灯,三步并成两步赶到秧田去。

在路上他心里还在默念:“请菩萨保佑,只要让我平安地过了这一关,我一定香、烛、钱纸、鞭炮奉上。”

陆队长脚步沉重地来到秧田,他把马灯提得高高的,凑近秧田一看,眼睛几乎翻白。他瘫坐在田埂上,捶胸跺脚,哀声叹气地看着倒塌的挡风墙。

那挡风墙,其实就用铁丝将门板、竹板绞在一起,插在烂泥巴里,根基根本不稳。小风吹过,它只是忽闪忽闪前后摆动;大一点的风吹来,它就忽闪忽闪立不住,前后摇摆几下,不得不倒下去。

这样的挡风墙,只要一块门板或是竹板开始倒,它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四周连着倒了。倒得个彻底。

陆队长放声大喊:“我的天啊!你为什么不打开眼睛,这硬是要我的命啦……”

黑暗中,陆队长的父亲站在他面前,不急不慢地说:“你在这里哭天喊地的都枉然。赶紧到队上把青壮劳力叫起来,把家里的木棒木棍、竹杠竹篙全带上,大家一齐努力使劲,把这该死的防风墙重新扶起来。用木棒竹杠打上衬脚。挺过现场会了再说吧。”

姜还是老的辣。倒了的挡风墙,重新站立起来哒!而且顺利地通过了现场会这一关。这次顺利地通过,且得到好评,完全得益于陆队长的爷老倌。

这个老倌子使了个小小的手段,把秧田四周的田和沟,全都灌满水,白花花的一片。只留一条鸡肠小埂,让一人通过。如两人,就要侧身让路。

当日的现场会,根据秧田的实际情况,决定在离秧田较远的高墈上,隔山观火,一路走马观花地随便看了一下就散场。

很多打赤脚或穿草鞋的“挺墈干部”(意思没有再比他们还小的干部),想实实在在去看一下,学点经验。却被组织者一声吆喝,像赶湖鸭子一样吆喝走了。

其实,这些生产队长级的“挺墈干部”,农村农活全都是行家里手,又都是洞庭湖里的麻雀——见过风浪的。这秧田不用看,也晓得其中的玄妙和猫腻。心里明镜似的,嘴上却不说。毕竟是鸬鹚不吃鸬鹚肉——都是几个打渔人。

不犯愚揭穿他人。揭穿他人,就等于戳穿自己。这事如果轮到自己去做,我们也同样去应付、去对付。甚至还会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形势所迫嘛!

远远地看那秧田,确实有点看头。特别是早晨的露水一扯,似乎能听到秧苗“喁喁”的生长声。

现场会的顺利通过,并不像官方和组织者讲的那样,取得阶段性的胜利,也没有给社员群众带来实质的好处,只是名义上的奖励。相反,给社员群众带来精神上和物资上双层压力,社员群众都心知肚明,本来就相当困难的生活,又添了一层困难。

社员群众的心始终是悬着的。

但有个人出面讲话了:“你们摸摸脑壳想一下,之前做的那事,能使人踏实吗?俗话说 ‘人在做,天在看’,人瞒人易得,人瞒天就难啦!”

事在人为容易,事在天为就难多了。那要看老天爷的脾气,开不开眼。

人在等待中失望,又在失望中等待——等待老天爷的开恩!


时过一天,天老爷有点作魔作伥。

水塘里、沟渠中,刚犁过的水田,只见那泥鳅张嘴吐泡泡,使劲地翻滚跃出水面。

人也觉得胸闷,喘气不过来。

陆队长的父亲和几个搓着草绳、打着草鞋的老倌子,边做事,边扯谈。“老伙计呀,你们看这个天象,是不是要落暴雨了?”

几位老倌子,不约而同地说:“那是的,十有八九会落暴雨。俗话说‘有雨四处亮,无雨冲顶上’。那天顶上乌云滚滚,肯定是暴雨。”

那雨下得何止书上写的瓢泼大雨、倾盆大雨,硬是天老爷把天打了个大洞,拿着雨朝洞中往地上猛砸。那黑眼雨硬是可以把地都砸出个眼。

黑眼雨夹带着冰苞。我们这群懵懂且不知忧愁的细伢子,背着大人,偷偷在大雨中一边嬉闹,一边唱:“黑雨落一个眼,大雨还在喊。”

那边一伙立即和上:“干部吃肉不敬天,大雨就落这一边。”

边唱,边捡地上的冰沱沱放进嘴里,“唆、唆”地吸。

细伢子的嬉耍声和雨点声,传到屋里。陆队长的父亲不经意中听到了,他拍了拍脑门,对其他几个老倌子说:“哎呀!人老了,冇得用了。今天是我老家伙值班,看秧田水,我忘得拍实了。跟各位‘鼓上扫掃把——扫皮’(少陪)。”

坐在他身旁的老倌子戏弄地说:“你这老家伙是称假积极,这么大的雨,你去看,也是白看啦。顶个屁用。”

“去看与不去看,这是态度问题。看了起不起作用,我尽到了责任。”他回答道。

“好喽!玩笑归玩笑,总之要小心,要注意安全啦。人老了,不能跟年轻时相比。”

陆队长的父亲回到家中,拿了儿子专门为他买的120片篾的细篾斗笠。这斗笠上过桐油,涂过鸭蛋清。身披祖传的蓑衣,脚上穿着老伙计刚打好带布条筋的草鞋,拄着那杆三四尺长的旱烟杆。

全副武装,威武不减当年。

出了家门,正碰上一群戏闹的细伢子。细伢子见他穿戴这套行头,惊讶地问:“陆嗲,你到哪里去?”

“喔!我到街上去买糖油粑粑。你们去不去?”

“我们去,我们去。”

“好伢子,嗲嗲到田里看水去。”

“哦!”

陆嗲抄近路,经过一条哑河。这条哑河实质上是座水库,渍水时,可蓄水;干旱时可以抽水抗旱。堤上拐弯处,有个剅口,垸子里几千亩水田的渍水,全由这个剅口排到哑河。

陆嗲走到剅口处,一看,堤垸内那水田,已是一片汪洋。剅口全被那些枯枝烂堵得严丝密缝的。

起初,陆嗲就用旱烟杆去拨,拨了好半天,根本不起作用。他来脾气了,“欺侮老家伙啊!”索性取掉斗笠,脱下蓑衣,连草鞋也脱掉。干脆来他个“耙头不如手快!”

三下五除二。剅口有水流动,产生了漩涡。漩涡由拳头大,慢慢变成斗笠大。漩涡还发出“啧、啧”声。

陆嗲高兴得像细伢子一样,跳了起来!

他躬下身子,眯缝着老眼,仔细观察。发现还有一根大木头横在剅口前,阻挡着水的下泄。

陆嗲使尽全身力气,把木头慢慢地挪动。只听到扑通一声。

垸内水位与哑河水位形落差,产生巨大吸力,把木头连同陆嗲一齐吸进了剅口……

陆队长和队委会几个人,走另外一条路,直接赶到秧田,他们一齐往秧田看。

“天哪!”

这种惊讶,他们并不是感到意外,只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秧田,这保命的秧苗,成了一锅泥汤。秧苗就是泥汤里撒的葱花。

那挡风墙,倒的倒,破的破,烂木板、烂竹板都飘浮在水面上。最不忍心看的是秧田中的那些火盆、铁锅,被大雨灌得盆满钵满。他们去的时候,那盆、铁锅边沿溢出来的水珠,就像人在哭诉时流出的眼泪。

一切都是枉然,一切辛劳都以失败而告终。秧田的秧苗,一眼看去,就像癞子头上的头发——没几根。那些根系发达、苗杆粗壮的绿苗苗,大人讲:“那是稗子草苗。”

陆队长吩咐他们,先回家找点东西填饱肚皮,晚上开会再说。

陆队长回家的路上,觉得脚有点打跪。预感到会有什么事发生。

家里,堂客做了一桌小菜,鱼仔子蒸青辣椒,放在上座主位,等待他爷崽回来呷饭。

左等右等,不见老倌子回家。

陆队长说:“堂客,你和细伢他们先吃,吃完了你带他们去找一下老倌子,相信他不会走得太远。注意不要声张。我开完会就回!”

会上,陆队长心不在焉,随便讲了几句。三担牛屎六箢箕,然后就作总结:“我们之所以没有保住秧苗,也怪不了我们。我们再努力、再鼓劲,都会是一个结果。这个局面恐怕不只是我们生产队,我们生产大队,我们公社……”

“话不说开了,伞也不撑开哒。话到此为止,出门无效!”

“失败的原因大致有二:一则,怨天!天公不作美;二则,尤人!人违背了自然规律的基本常识。”

“规律:播种的季节提前得过早。”

“常识:冷气是上往下压;暖气是下往上升。火盒里的热气直上升。你说能怎么提高秧田温度呢?”

秧田的惨景,让社员心中忿忿不平,个个都窝着一肚子火不知怎么办。

压抑、怨声,何处发泄?

秧没了,各家各户拿出来的家具全都损坏。真是雪上加霜。

 一些胆大的社员说:“这些当官的,一天到晚唱高调、吹牛皮。这样搞下去,还想夺高产呢,看来只能夺锅铲啦。”

“那是的,公社那些官老爷,闭门造册,违背客观规律,尽搞些劳命伤财的事。把我们做宝盘。害得我们这些社员‘割卵敬菩萨——菩萨得罪了,人也疼死哒。”一个叫“小心眼”的附和道。

“早知今日,当初就要把谷芽子做成粑粑,可以饱歺一顿。饱下口福。”边说边把舌头伸出舔了一下嘴巴皮,觉得很过瘾。

“你真是讲娘屋里的话。哪有农民把种子吃掉的。我看你是绊了脑壳,亏你想得出。”老者把那人骂了一顿。

社员群众个个都在发牢骚,全然不知陆队长的心事。


话说归说,讲归讲,在那种唱高调、瞎指挥、横行霸道不讲道理的年代里,有哪个社员群众吃了豹子胆,敢讲真话,实话喽!既是有敢讲话,敢违抗的,结果只有一个,那就是实行无产阶级专政!

轻者戴高帽子敲锣游街。“咣、咣,”敲两下锣后,口里还要高喊:“我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某某。”

重者开批斗会,剃阴阳,打你一个半活不死。

服从,人,虽然是难受,但总归还是在难受中过;违抗是找死,还不会让你痛痛快快地死,让你在半死不活中活。

一天下午,大队民兵营长把陆队长带到大队部。旁人是丈二和尚——摸不着头脑,陆队长却是瞎子吃汤圆——心中有数。

大队部办公室里,朱支书、副支书、大队会计、民兵营长,成建制的基层领导班子。

朱支书请陆队长坐,并递上茶。“我们以大队的名义叫你来的意思,想必你也知道,我们就不啰嗦了。就讲你所不愿意,你也不知道的。最主要的要把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不要把事态扩大,不让它成为哑河事件。一旦成为事件,那麻烦就可大啦!一要报告公社、县里。二要请县公安局来调查。调查如果铺开,你想,当天是你父亲值班吧?”

陆队长回答:“是!”

“你父亲不但没有值好班,也没有看好水,造成那么大的损失,你看怎么交差。依我看,你们不要找哒,也不要查了,就说失踪哒!人家要问起来,就说是老倌子可能跑‘湖北’哒。”

陆队长立刻站起来反驳:“这不行!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!岂能说不找就不找了呢!况且他到了剅口,还把堵塞剅口的枯枝烂叶全都掀在堤岸上,怎么能说他没有值好班、看好水呢!所有的人证物证都能证明。不然,他老人家会死不冥目!我也接受不了!”

“我知道你接受不了,我也是言不由衷!可是……可是小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。我话也只能讲到这个地步。”

陆队长说: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只想讨个说法,讨个公平!”

朱支书说:“你的想法是好的,问题是哪个给你说法?哪个给你公平?”

“那我就只能打脱牙齿,往肚里吞啰?”陆队长极不高兴地反问。

话已至此,再说也是多余的。

朱支书说:“你我各退一步,你暂时不找不查,拖一拖,等风声过了我就跟你想办法解决好。你看好啵?”

陆队长说:“我一条牛拴在你的桩上,肯定只能听你啦。不过你到时候不认账,又变卦,那就不行啦!”

“你看我是那号人啵!”朱支书笑着说。

陆队长刚出大队部就听到高音喇叭里传来最新号令:“……早稻损失,晚稻补。希望大家鼓足冲天革命干劲,战天斗地!一定要保证亩产超两万斤……”

这是我们生产大队产生的第二颗卫星!第一颗是亩产过万斤!

转眼就是几十年,弹指一挥间。当年的陆队长,如今年事已高,坐着轮椅居住在省城的小女儿家里。由于他年轻时积劳成疾,加之父亲一直没有准确信息,致使他曾几度中风。要不是小女儿是医学愽士,他的骨头早就打得鼓响啦!

 

小惠惊奇地叫着:“妈,妈!你快来看啰,一条白鳝有四米多长,重一百二十斤。估计活了一百年。”

“哪有那么大的白鳝?”

“不信,你来看图片咯!”

图片加注:这条大白鳝是省城一家叫“景盛大酒店”的老板从河口村花了一万元线拍卖到手的。老板本想把它作镇店之宝养起来,不料它年岁较长,加之不适应城市生话。老板只好它把杀了,而后惊奇地从它肚子取出一只镀金边的皮烟盒。烟盒的内壁现在还可以依稀看到烫金的陆字的繁体字。

老板准备将烟盒拍卖,如果是河口村陆姓村民可以打五折。

背景:河口村是全县建设美好、幸福新农村的示范村。村里开发利用那条哑河,他们把哑河提质升级改造成水上乐园,施工时,有几个村民在剅口旁挖淤泥,挖出了那条大白鳝。

河口村是陆队长的小女儿丢包衣罐子的地方。她觉得有点千奇百怪,百思不得其解。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白鳝?白鳝肚子里哪来的烟盒?她在沉思默想之中……

忽然她的手机响了,是丈夫打过来。

“亲爱的,你看到那条白鳝的新闻了吗?”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那是你们河口村,那条哑河的故事,也是你们陆家的故事。你把图片下载给爸爸看,可能他知道是谁的。”

“爸爸他话都讲不清,还会记得那些事,他就不会病到这个地步。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啰!”

“你别管,我自用处。”

小女儿还是把图片拿给了爸爸看。爸爸示意她把眼镜拿来。

他戴上眼镜,把图片翻来覆去,左看右看,陷入沉思。

突然,他泪流满面,“哇!”的一声哭了。又等一下,站了起来。

小女儿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
他甩手,“我能站起来了!”

中午,女婿把烟盒拿回送到岳父手中。

老爷子拄着那支三四尺长的旱烟袋,拿着烟盒挪步到沙发边,坐下。一个活脱脱的老陆嗲!

回忆是一种反刍,咀嚼着人生尝到过的酸甜苦辣,遇到或经历的繁杂琐事,从而去感知当今改革开放带来的盛世,幸福、美好生活是多么地来之不易。

 (作者系湖南省人大常委会机关退休干部。文中图片均来自网络)


(作者:王德保 编辑:田必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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